同时也敏锐地指出中国儿童文学存在的问题,《美与幼童》谈儿童审美的发生
发布时间:2020-03-13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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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绪源是在二零一八年三九严寒的第二日正午走的。得知这个无法接受的噩耗,中国儿童文学界素白一片。

刘绪源先生治学广博。中外古今,作品理论,凡能激起他的谈说兴致的对象,他都不吝思想和笔墨的挥洒。他曾在文章中充满激赏地谈及与体制化的“专家”相对的“文人”概念,谈论这些“洒脱地游走在各种学问之间的、素养深厚而心态自由的文化人”以及他们赋予整个文化生活的那种“灵动滋润的气息”。窃以为,这种丰厚的、完整的、充满灵性的“文人”气度,也正是绪源先生治学的基本姿态与个性。那不是把文学或文化用模子切碎了,分其一角而治之,却是勉力“以完整的个人,对应较为完整的文化”。在今天这个社会连同文化生活日益被技术理性的分工逻辑所统治的时代,对于“文人”理念及其传统的这份坚持,正变得越来越稀有和珍贵。

刘绪源是在三九严寒的第二日正午走的。中国儿童文学界集体素白一片。为什么中国儿童文学界同仁对刘绪源如此牵心、怀念?作为中国儿童文学理论批评界“一个独特的存在”,刘绪源如何独特,怎样存在?

东方网1月10日报道: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编辑家刘绪源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1月10日中午去世,终年68岁。

刘绪源

在这个被人们命名为“薄情的时代”,为什么中国儿童文学界同仁对刘绪源如此牵心、怀念?刘绪源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凡知晓刘绪源在中国儿童文学界的独特贡献的人,大概都会承认:刘绪源确是中国儿童文学理论批评界的“一个独特的存在”。但如何独特?怎样存在?我以为,对这样问题的追问,可谓是一位中国儿童文学界学人铭记刘绪源的一种有效方式。

我们不要把这种治学之“博”与点水式的散评漫说混为一谈。它同时充满了深度。这深度不但时时渗透在一切零篇散章的文字间,更鲜明地体现在那些具有代表性的专深而系统的个人研究课题中。刘绪源在周作人与现当代散文研究领域的学术贡献,在学界广为所知且深有影响。他的第一本个人学术专著《解读周作人》出版后大受关注。该书对于周作人及其散文、思想的研究,在充分立足、紧贴和尊重文本的“解读”中,充满了真诚独到的论解与洞见。书中拈出彼此对举又互为补充的“涩味”与“简单味”作为解读知堂散文艺术的关键词,又由周氏兄弟在心性、经验、观念、艺术乃至语体上的“微妙相通”返观周作人其人其文,在细析周作人散文文体、特征、源流等的同时并对其散文观询真辨伪等,读来时有探微知著、灵光照面的愉悦。

在我看来,刘绪源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他是一位真学问家。他真诚地忠实于研究对象本身,然而审美世界只是他的出发地和归属地,在出发和归属的过程中,他不断地一个人上路,在哲学、思想史、文学史、文化人类学、儿童心理学、脑科学等领域不断探寻,进行整合并深入思考,由此成为一位“跨界”却又立足于儿童文学研究基点的真学问家。刘绪源一向低调做人,在这个“大师”帽子满天飞的学术江湖化时代,他是一位学问远大于名气的真学问家。偶有得意时,他也是一副很害羞的样子。从《文汇报》退休后,他更拼了,日常节奏好像一直处于“奔跑”状态。数年里,他的成绩井喷式爆发,连续出版了多本学术专着《今文渊源》《文心雕虎》《儿童文学思辨录》《中国儿童文学史略》。他的着述无论长短,初读貌不惊人,细品学养深厚,洞见令人震撼。

这位小学毕业后自学成才的作家,早年曾写过周作人研究专论,而后渐渐转向儿童文学,推出了体例新颖、探察幽微的《儿童文学三大母题》,这本书已然成为当代儿童文学理论扛鼎作之一。后来又相继推出了《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史略》《儿童文学思辨录》《美与幼童——从婴幼儿看审美发生》《绘本之美》等,不仅享誉儿童文学研究领域,也成为许多教师不可不读的儿童文学阅读指导书。

刘绪源的《美与幼童——从婴幼儿看审美发生》是一部从审美视角探究儿童身心与文化发展的童年学著作,也是一部从童年视角探询人的审美发生奥秘的美学著作。

在我看来,刘绪源在中国儿童文学界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他是一位真学问家。刘绪源虽然不仅仅属于中国儿童文学界,但他的真学问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界来说,是一种高度,一种尊严。

而我以为,《解读周作人》一书的论说方式及其提出的若干重要思想,也奠定和透露了作者此后学术研究工作的核心理路和方向。刘绪源反感根基浅薄的空头批评。他曾在发表于1996年1月的《批评家与厌恶家》一文中强调,“批评的前提只能是研究”。他的周作人研究即是建立在丰富的文献资料阅读与研习的深厚底子上。但他同时也反感做文章的学究气。《解读周作人》中得到作者一再称赏的周氏文章中那种形态生动、内蕴丰腴的“简单味”,实际上也体现在他本人的论说语言和体式中。然而,在刘绪源的研究中,这一“简单味”远不只是一种文学及学术话语的体式。在梳理百年中国散文流变脉络的著作《今文渊源》中,与上述“简单味”密切相关的“谈话风”,成为了作者笔下理解现代白话散文的文风、精神与价值流变的一个重要范畴。《今文渊源》中许多充满见地的辨析,包括由胡适、周作人、鲁迅的不同文风反观其背后不同“读者意识”的形塑作用,由针对林语堂创办幽默杂志实践的新解考察现代文学的市场化探索及其当代启迪,继而又带出当代女性散文、文化散文以及散文大小之辩的论说,等等,但“谈话风”无疑是其中最贯穿终始、也最具神采的那个核心。这个核心在刘绪源的笔下简直光芒四射,充满了思想的生长力与洞见力。所有这些使这部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史研究著作,恰恰充满了一般文学史中往往难以见到的灵光与创见。

作为一位只读过完整的小学六年,上过两年初中,进修过一年复旦大学哲学班的学术“个体户”,他是通过终生自学的方式实现自己真学问家的人生目标的。记得在2014年秋季,他受邀为中国海洋大学文学院中文系的学生讲授课程,在最后一节课,他几次诵读定庵诗句——“从来才大人,面目不专一”,借此表达他的人生目标。那时,我坐在正对讲台的第一排,能体会到他说此话时浓浓的幸福感。

老友回忆 他是一位好编辑

很难说童年学和美学的关切在刘绪源的论说里到底孰轻孰重。有时候,你觉得他之所以谈审美,为的即是提出关于儿童和儿童蒙养的新论见。可你又觉得他谈儿童,谈儿童的成长,无不意在阐明美与我们的存在之间最本质、最深切的关联。这部著作的笔墨格调朴白可亲,但它的思想浓度又是如此之重,密布文本的那些富于创造力、洞见力的思考、探求、发现和阐说,令人深感学术的研究若有真义,非此而何在?

刘绪源在中国儿童文学领域的真学问表现在:他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虽然高度地忠实于研究对象本身,主张审美研究的本位方法,坚持审美评价尺度,坚信审美本质论,但审美世界只是他的出发地和归属地。在出发和归属的过程中,他不断地一个人独自上路,在哲学、思想史、文学史、文化人类学、儿童心理学、脑科学等等领域不断探寻,“进行整合并深入思考”,由此成为一位中国儿童文学界非常稀缺的“跨界”却又立足于儿童文学研究基点的真学问家。刘绪源的真学问还表现在他一向低调做人。在这个“大师”帽子满天飞的学术江湖化时代,他是一位学问远大于名气的真学问家。偶有得意时,他也是一副很害羞的样子。自打从《文汇报》退休后,他更拼了,日常节奏好像一直处于“奔跑”状态。数年里,他的成绩如井喷式爆发,连续出版了不都与儿童文学有关,但又无不与儿童文学有关的多本学术专著:《今文渊源》《文心雕虎》《儿童文学思辨录》《中国儿童文学史略》,以及哲学家李泽厚的对话录《该中国哲学登场了?》《中国哲学该如何登场》。对此,他也只是羞赧地一笑:“这两年成绩多得有点不好意思……”。然而,只要真正阅读过刘绪源著述的人,就会发现他的著述无论长短,初读貌不惊人,细品学养深厚,洞见令人震撼。最重要的是,他的真学问者学问与生命之间建立同一关系。作为一位只读过完整的小学六年、上过两年初中,进修过一年的复旦大学哲学班的学术“个体户”,他硬是通过终生自学的方式实现了他为自己所确立的一位真学问家的生命目标:不接受任何规训,只做“专家之上的文人”。记得在2014年秋季,在他为中国海洋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学生讲授名家课程的最后一课时,他借定庵诗句“从来才大人,面目不专一”而表达了他的这一学术与生命同构的目标。那时刻,我刚好坐在正对讲台的第一排,真切地感受到他说此话时其背后的“大荒漠”,也体会出他说此话时的幸福感——那幸福包围着他,使得他饮用的矿泉水仿若甘泉一样甜美。后来,这幅画面,我一直珍藏着,时时用它打量我自己:真学问,是一位文学研究者和文学评论者的软实力。中国儿童文学界也不例外。要想研究做得好,真学问不能少。而如我这样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者的一个致命问题或许就在于此:缺乏刘绪源式的靠自学而获得真知的真学问。而这一致命的问题,就我个人而言,只能一面向刘绪源学习,一面继续望其项背,因为真学问家的刘绪源不可复制、难以追赶、难以逾越。

我相信,对作者来说,这样的研究不仅意味着特定学术观念的一种建构,也是朝向自我本心的一次追循。事实上,人文研究的如斯光彩,也只可能来自研究课题与研究者心灵的深度契合。或许可以说,与“简单味”、“谈话风”相关的这个现代文学课题,不但是学者刘绪源关注的研究对象,也是文章家刘绪源心仪的一种为文面貌与方式,同时还是思想家刘绪源十分看重的一种思想的资源和审美的境界。在论说知堂散文时,刘绪源曾谈到周作人“余情”一说,并释其为文章中“趣味的展现与个性的自由发挥”。在我看来,这“余情”二字,也尽可借来评说刘绪源本人的学术文字。此中的“趣味”与“个性”,非独指文章中个人品味与风格的简单显现,更是指为学者将自我性情、精神及心灵的追寻融入学问与文章之事。就此而言,刘绪源之所以选择周作人、“谈话风”以及由此延伸而出的文章美学作为学术研究的“专”题,乃是因为这个课题同时也寄托了他个人学术心性与文学性情中的某种核心关切。

由于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受制约于现有的学科体制——不过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二级学科下的一个方向,加上博士点稀少,学院派出身的教师队伍十分薄弱,学问家难产。另一方面,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者大多是学院体制培养和训练出来的,有其所长,但也形成了许多规训,只有那类崇尚学术自由精神、自如出入规训的真学问家才能够破壁而出,这样的学人在学界实属寥寥。所以,刘绪源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界的独特价值,更在于他承继了五四新文学以来的文人理想——由此,他打通了当下中国儿童文学学科与其他学科之间的专业壁垒,一路追求真知,一路“跨界”。

因曾任过《文汇月刊》编辑、《文汇读书周报》副主编,及《文汇报》副刊“笔会”主编,刘绪源与诸多文学界人士交往密切。华师大中文系教授陈子善是其中之一,陈子善告诉记者,刘绪源退休前,自己在《文汇读书周报》《文汇报》“笔会”上发表的文章,不少都是由他经手发表,互相欣赏的双方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有一个特点,同作者见面或通电话时,很善于抓住对方聊天中的亮点,并建议写成文章。”陈子善说,这是一位好编辑所具有的素质。

儿童审美发生学:一个学科的可能

刘绪源的真学问在中国儿童文学界只是他独特价值的学术底蕴,并不必然使他成为一位“专家之上的文人”。要知道,在今日学术体制化的学术界,有真学问的专家并不是很缺乏,缺乏的是“专家之上的文人”。在中国儿童文学界更是如此。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固然有它特别的研究对象和特殊的学科属性,但在跨学科性质上,一点也不逊色与它所“归属”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但由于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受制约于现有的学科体制——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二级学科下的一个方向,加上中国儿童文学学科的博士点稀少,学院派出身的教师队伍十分单薄,致使中国儿童文学学科严重缺少学术“后备军”,学问家就更是难产。此外,包括我在内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者,大多是学院体制培养和训练出来的学者,自觉不自觉地以学院派的思维方式、研究范式从事儿童文学研究工作。而学院体制有它一套很系统的专业训练,有其所长,但同时形成了许多规训。所以,刘绪源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界的独特价值,更在于他承继了五四新文学以来的由代代“文人”相传 、并不合乎时代风尚、却深刻地影响了本民族衰与荣的“文人”理想,依凭这一文化理想,打通了当下中国儿童文学学科与其他学科之间的专业“壁垒”。而此种“文人”的文化理想,刘绪源在两部相当于中国现当代文人“心灵秘史”的著作——《今文渊源》《前辈们的秘密》中,有最集中的婉曲体现。由此,更确切地说,刘绪源对中国儿童文学界的更重要的独特价值在于:他“在而不属于”中国儿童文学界,而是一位一路追求真知,一路“越界”的真的思想者型的中国儿童文学界理论家、评论家。

这个核心贯穿了刘绪源迄今为止的一切重要学术实践,并使之在看似兴之所至的研究格局中,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有机的、可以辨识的内在体系——尽管刘绪源本人不一定喜欢“体系”这样的字眼。他在当代文学领域的另一个鲜明的学术身份是儿童文学批评家。他的研究儿童文学艺术主题的专著《儿童文学的三大母题》,是儿童文学理论与鉴赏学习上佳的入门读物,多年来被儿童文学研习者广为引用。他在《中国儿童文学》上连载发表继而成书出版的《文心雕虎》,堪称当代儿童文学文本细读与艺术批评的典范。他的《中国儿童文学史略》,以“细读”和“重读”的视角展开关于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历史的重新观察与叙述,与《今文渊源》的路子前后相承,不求史说体量的完备,却充满发现和评述的真知灼见。或以为,刘绪源是以一般文学研究的余力和余兴在从事儿童文学研究,但如果我们充分注意到他的儿童文学研究与其周作人研究、现当代文学研究在内在精神上的一脉相承,我们会感到,他对儿童文学与“儿童”的注目,与他关注周作人、关注“谈话风”艺术一样,乃有着同一个深刻而贴己的精神源头。因此,儿童文学研究非但不是刘绪源的副业,而恰可为其学术志趣与学术实践的解读提供一个重要的路径。

如果说儿童文学作家尚可以在主流文坛与图书市场之间获得一种平衡,那么儿童文学研究者和儿童文学评论者则长期处于被主流学术界和商业市场双重边缘化的尴尬困境中,精神孤寂和经济清贫是常态。据我所知,刘绪源虽然近年来着作不断问世,可他从未开口谈过稿费,即便有稿费收入,也少之又少。可刘绪源依然恒久地保持了对儿童文学研究和儿童文学批评的学术热情,一面秉持鲁迅所确立的“好处说好、坏处说坏”的批评标准,一面践行他的精神导师周作人所持有的对“人情物理”的体恤目光。因此,他总是能够及时地发现儿童文学优秀作家作品的可贵新质,真诚地鼓励新人新作,同时也敏锐地指出中国儿童文学存在的问题。读他的儿童文学评论,既有现场感,又有艺术感,还有体贴感,然而在原则问题上——如儿童文学作品缺失审美性、儿童文学研究被“注水”等问题,刘绪源的批评一寸都不让步。他自愿地将儿童文学批评定位在一个“低处”:“评论和研究工作者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推进……评论家应是作家们前进时的助力。”他拥有的是一位儿童文学研究者和评论者的真心、公心,这也是他留给中国儿童文学界的“初心”。